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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有信,等風來 ──我的編輯的第一本書
來源:天津日報 | 肖復興  2021年05月26日07:11

世上愛花的人很多。

但是,世上愛花又寫花,或者愛花又畫花的人不多。

前者,我所知道,在我國,晚清北京有蔡省吾,自稱閒園菊農,愛花且種花,寫有《燕城花木志》專著;現代蘇州有周瘦鵑,一樣愛花且種花,寫有《花花草草》多種書籍。後者,我知道的,我國上個世紀50年代末有木刻家劉峴,專門為《百花齊放》一書所作各種花卉插圖101幅黑白木刻畫。19世紀法國有畫家約瑟夫·雷杜德,一輩子專事畫花,畫有多達一千八百種花種二千一百餘幅畫作,其中出版涵蓋二百多種玫瑰的著名畫冊《玫瑰聖經》。

世上愛花寫花畫花,能夠將這樣三者完美結合起來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淺陋的我只知道日本的安野光雅。

如今,在這個世界上,愛花寫花畫花集於一身者,又多了一人,邱方便是。在她所著的這本《花有信,等風來──我的二十四番花信風》的書中,可以為愛花者展開一個多姿多彩的花的世界。

寫,需要文筆;畫,需要技術;愛,則需要感情,且是持久而專注的感情投入。在這個世界上,擁有文筆和技術的大有人在;只是,在淺嘗輒止或亂雲飛渡或密雨斜侵或始亂終棄的當今當世,持久而始終如一的感情,已經越發稀薄。因此,這本書的可貴,便在於讓我們可以看花識心。雖然,還遠遠趕不上約瑟夫·雷杜德畫了那麼多的畫,卻是如約瑟夫·雷杜德一樣,一輩子只做了這樣一件事。

同蔡省吾、周瘦鵑和安野光雅鍾情寫花不大一樣,這本書以花為媒鋪展開更為軒豁一些的人生與歷史。首篇《歲暮花市》,花隨春節,呼嘯而來,輕巧地帶出廣州花市的歷史。第二篇《回家過年》,花隨父親,“父親種的花開得挺好。南方的花是沒有季節概念的,高興開就開了”,自然地帶出花開花落百味雜陳的人生。

書是按照四季節氣中“二十四番花信風”編排的,但是,時間只是流序,花只是配角,主角是人,是邱方自己,是她的親人朋友師長,還有她的家鄉廣西和如今生活的廣州。書中寫她與女兒,與父親,尤其是最後一篇《我曾用整個四季,陪着你慢慢走》,寫與母親的篇章,細微藴藉,感人至深。邱方説:“當華美的葉片落盡,芬芳的花瓣枯萎,生命的脈絡將歷歷可見。詩人海桑説:‘世界巨大,我以渺小來愛它。’”以一己之渺小,對應花的大千世界,正道出了邱方對花的愛之深切。“藝術就是感情。”羅丹曾説過的話,沒錯。

這種感情的錘鍊當然非一日之功,讀大學的青春時節,邱方晚上專門挑白蘭花旁邊的教室自習,為的是聞那花香,多少有些小資。(《二月的風吹在樹上》)如今,為了等一朵花落,她連續兩個週末的黃昏跑到過街天橋上探訪。(《陷入了花海和暴雨之中》)為拍照蜜蜂停留在花上的照片,她會耐心盯守,哪怕累得眼花腰痠腿抖直喘氣。七夕時,在路上看到快遞小哥的車後面都有一束束的玫瑰,她也會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機追着車拍照……卻已不是小資,而是地道的花痴了,才可以有這樣情不自禁的舉動。

對一件事物的痴情廝守,是一個人內心的一種定力所致。亂花可以迷眼,也可以是情感的密碼多稜鏡,和人起伏跌宕的內心互為鏡像。在她的眼裏和心裏,花不僅看得到,聞得到;有她的體驗和感悟;而且,在這樣物我合一、人花一體的交流與交融中,超越於現實世界而進入心靈與精神的另一番天地,在對比我們身處的這個差強人意的世界裏,花不僅成為她的一種依靠,而且帶給她,也帶給我們一個更美好的寄託,和我們所期許的世界。所謂花痴,花是她,她是花。或者説,花是她的化身,她是花的倒影。這便是文學乃至藝術的力量所致。

自然,寫得別緻而且最動人的,是寫對朋友和親人的感情,將花與她自己交融一起,有機而密切,生動而親切。不是傳統文體中的託物言情,或者比喻象徵,是花、人、情三者連筋連心的彼此呼應和律動。這裏的花,便不是為了文章的點綴烘托和渲染,或者常見的卒章顯志,而成為不可或缺的生命一部分:

説到朱槿,記得有一年我過生日,睡在我上鋪的吳潔一聲不響地揹着她的破軍用書包,趁着月黑風高,溜進某一位教授的庭院裏,摘了一朵嬌豔異常的朱槿回來,插在一個寫滿詩的信封裏,鄭重其事地遞給我,祝我生日快樂! 後來發現她膝蓋又紅又腫,一問,才知道她摘花時被發現,她一邊捏着鼻子學牛蛙叫,一邊慌不擇路地逃跑,結果摔了大大一跤。(《我在每個春天數她的花朵》)

秋夜,門前的桂花樹飄香時,每次給家裏打電話,她總是在門前桂花樹下與鄰居聊天,有時候在電話裏都忍不住讚歎:“那桂花,真香啊!”桂花飄香,惠風和暢,父母安寧。這是讓我安心的家。然而,這樣的畫面卻沒能一直到地老天荒。我在樓上的窗口悄悄看着母親,她病瘦的身影,和那兩棵桂花樹,讓我的淚,潸然而下。早已習慣,每次回家離家,父母都在桂花樹下等候和道別;早已習慣,再見了又再見。不敢想象有一天,桂花樹還在,母親會不在。(《我曾用整個四季,陪着你慢慢走》)

前者,朱槿和友情;後者,桂花和親情。如果沒有同學摘花跌跤,沒有一次次和母親的分別,朱槿和桂花還能這樣打動我們嗎?換句話説,如果沒有朱槿和桂花,只寫一般的生日禮物和單純的分別,還會有這樣友情的清純和親情的濃郁嗎?放翁詩説: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其實,恰恰相反,應該是:石如解語還多事,花不能言最可人。花若能言,便是邱方。

在這本書中,寫得最好的是這樣的文字。她打破了花的世界和自己情感的世界之間的界限,使之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花的世界中,原本沒有人的情感世界中的糾結和牽絆。正是這樣的糾結和牽絆,甚至無奈,才賦予了花的世界如此感時傷懷,如此複雜感人,如此的令人追念緬懷,讓花的世界變成了豐富的情感世界。

邱方是我相交幾十年的老朋友,也是我多年的責任編輯,為我出版了好多本書。《花有信,等風來》卻是她自己出版的第一本書。這讓我很有些感慨,邱方做了一輩子的編輯,她並不比我寫得差,在她退休之後,才得以出版她的第一本書。她把她自己的才華和精力,都放在他人的身上和書裏。這本書在她供事的孃家廣東教育出版社出版,也是出得其所,給一輩子為他人作嫁衣的老編輯以慰藉,並未人走茶涼,正是風來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