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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衞的電影世界》:獨特視覺風格中的文學性
來源:澎湃新聞 | 高丹  2021年03月17日13:18
關鍵詞:王家衞 電影

該怎樣理解王家衞?

在《王家衞的電影世界》中,作者張建德認為:“王家衞是一位在以下兩個層面都十分傑出的導演:首先,儘管王家衞的影片為香港電影贏得了更廣泛的關注,但他有能力超越自己的香港身份,並且跳出束縛香港電影的粗俗的類型限制;其次,作為一名西方人眼中的後現代主義藝術家,他的影片超越了那種膚淺的關於東方的刻板印象,即認為東方是精緻的、富有異域情調的。”

王家衞對本土的依戀表現在如《旺角卡門》《阿飛正傳》延續或重塑着香港最有標誌性的黑幫片和阿飛片題材;如《花樣年華》和《2046》中的東方意境和懷舊氛圍;如《阿飛正傳》《重慶森林》《墮落天使》對香港城市深處的風物與都市中人的疏離與孤獨,以及如張國榮、張曼玉、梁朝偉等一代港星留下了最美的青春影像和最精湛的演技;而王家衞對本土的超越性則體現在他對於自己獨特美學的建立:如《旺角卡門》中頻繁以偷格加印技法造成閃爍與夢幻,《墮落天使》用超廣角鏡頭拍攝空間扭曲與近乎驚悚的人臉特寫;王家衞電影中的香港常常是座空城,劉德華守着的燈塔一樣的電話亭,他和張曼玉走過寂寥的夜晚;被一塊塊時鐘提醒着錯亂的、延宕的時間以及俯拾即是的人的病態與孤獨……

《阿飛正傳》劇照

拋開上述這些在王家衞的電影中就可以清晰看到的風格,而往前走一步,這些後來貼在王家衞身上的標籤曾在哪些作品中顯現出來?這是《王家衞的電影世界》一書的作者所關注的:本書旨在檢視王家衞所受的影響(不僅是電影上的,還包括文學上的),以此追溯王家衞電影的根源。

最新出版的《王家衞的電影世界》一書以王家衞的電影作為章節,以時間順序討論了《旺角卡門》《阿飛正傳》《重慶森林》《東邪西毒》《墮落天使》《春光乍泄》《花樣年華》《2046》《藍莓之夜》《一代宗師》等作品。談到這些作品的勾連:如王家衞在《阿飛正傳》中花費2000萬港元重現了1960年的香港,而這部電影卻票房失利,王家衞決定追隨着當時由徐克《笑傲江湖》重現的香港武俠片熱潮也拍一部武俠電影《東邪西毒》,而正是在《東邪西毒》的剪輯之餘,王家衞利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拍攝了低成本的《重慶森林》;導演也喜歡讓故事中的人用同樣的名字(如《重慶森林》和《墮落天使》中,金城武飾演的人物都叫何志武;《阿飛正傳》《花樣年華》張曼玉飾演的人物都叫蘇麗珍)在不同的影片中形成互文和張建德引用德勒茲的“永恆復歸”。《王家衞的電影世界》以英文寫就,並於2005年出版,張建德現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黃金輝傳播與信息學院副教授,除本書外,作者譯成中文的著作有《杜琪峯與香港動作電影》、《胡金銓與俠女》、《香港電影:額外的維度(第2版)》等。此次北京大學出版社推出新版,由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副教授蘇濤翻譯。

張建德談道:“王家衞的文學性是一種以電影化的風格講述故事的感性,此外,王家衞作品的文學性,還體現在高度文學化的、富有詩意的對白,而這又受到他鐘愛的拉美作家曼努埃爾·普伊格、胡利奧科塔薩爾,日本作家村上春樹,以及中國香港作家金庸、劉以鬯的影響。……對他影響最深的作家,當屬曼努埃爾·普伊格。將普伊格的《傷心探戈》介紹給王家衞的,正是曾與王家衞搭檔並在他職業生涯早期扮演過導師角色的譚家明,根據譚家明的説法,自那時起,王家衞便嘗試通過將這部小説的結構運用於他的那些影片。”

評論界一般認為,《旺角卡門》是王家衞作品序列中尚且沒有凸顯其後期碎片化敍事風格和時空構建及獨白方式的作品,因而《阿飛正傳》被認為是王家衞風格形成的伊始。

作者在“傷心探戈:《阿飛正傳》”部分着重分析了《阿飛正傳》和多部文學及藝術作品中呈現出的趨同的內容和情感處理方式。

普伊格的小説《傷心探戈》塑造了一個異常俊美的人物名為胡安·卡洛斯·埃切帕爾,他在家鄉贏得了數名女子的芳心,但是,胡安·卡洛斯患有肺病。小説開頭,年僅29歲的主人公死去,當年與他青梅竹馬的內妮則在懺悔。通過寫給胡安·卡洛斯母親的悼念信,我們得知,內妮雖已為人婦,但一直對胡安·卡洛斯念念不忘。故事隨着時間的流逝繼續發展,一段一段地講述胡安·卡洛斯在療養院治療期間與多位女人發生的故事。《阿飛正傳》中宣泄般地呈現張國榮俊秀的面容以及他寡淡地對待張曼玉和劉嘉玲的情節與《傷心探戈》相似。而張曼玉塑造的蘇麗珍的深情和脆弱,又與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中的直子有相似的氣質。

張建德也尋找着王家衞電影中的藝術性,如《阿飛正傳》中除了幾位主演,所有的場景中都空無一人,給電影一種搭建佈景的舞台劇的感覺,作者認為王家衞電影中,香港是一座空寂的城市,和畫家喬治·德·基里科表現憂鬱和空虛的畫很相似,如基里科的《離別的憂鬱》《詩人的不確定性》《憂鬱的美好的一天》等等。《離別的憂鬱》

《離別的憂鬱》

《阿飛正傳》劇照

如果説《阿飛正傳》中是張國榮個人的困境進而影響了身邊的幾位女性陷入痛苦,而《墮落天使》《重慶森林》則都是悲傷羣像,兩部作品共同描述着人的彷徨失據。

《重慶森林》首要靈感來自村上春樹《在一個美妙的四月春晨,遇見100%完美女孩》,《重慶森林》也始於一場邂逅,甚至是塑造林青霞這個角色時,也受到了村上春樹的影響。而《重慶森林》的另一種文學性體現在這部電影貢獻出的許多箴言警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每個東西上面都有一個日子,秋刀魚會過期,肉罐頭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是不會過期的?”“每天你都有機會和別人擦肩而過,你也許對他一無所知,不過也許有一天他會成為你的朋友或者知己”……

《重慶森林》

《墮落天使》相比《重慶森林》多了一些晦澀,張建德認為,前者的基調更黑暗,也更偏重於心理。城市暗夜中游蕩的人,如黎明飾演的殺手、李嘉欣飾演的陰晴不定的中間人、金城武飾演的夜晚撬鎖進入別人的店裏扮演他者,都有種凱魯亞克《達摩流浪者》與科塔薩爾《跳房子》中人物的影子。

而縱觀王家衞的電影,人物的心理常呈現出一種病理狀態,如《旺角卡門》中的烏蠅實際上處在瘋狂的邊緣;《阿飛正傳》中的旭仔具有俄狄浦斯情結,導致他不斷與不同女性有染,卻又辜負了所有女性;在《東邪西毒》中,林青霞在陰陽之間搖擺不定;《重慶森林》中,林青霞的角色基本上重複了這種分裂的人格……死亡與遐想、夢境一樣,經常在王家衞的片中出現。張曼玉在《旺角卡門》中是脆弱的,在《阿飛正傳》《東邪西毒》中則被單相思所壓倒。事實上,在結構和人物病理學方面,《墮落天使》這個樣板尤其具有實在的意義,因為它有着更加病態的故事和死亡的狂歡場景。

“在王家衞的世界裏,愛情是一種病痛,而回憶和遺忘一樣,是一種折磨。但《墮落天使》描述的苦痛範圍更廣,影片展示了下列病理狀態:失語、角色扮演、自我沉迷、反社會行為、虛假迴應、虛假身份、暴力、私闖他人居所、情緒波動,以及孤獨。王家衞更加全面地改寫了人性異化的主題。”張建德寫道。

張建德多次強調曼努埃爾·普伊格的小説在王家衞電影中的投射,這不是作者的發明,而是王家衞自己承認過的,在1995年,王家衞與林耀德對談時,他表示:南美作家影響我最大的是寫《蜘蛛女之吻》的阿根廷作家曼努埃爾·普伊格。不過他最好的作品不是《蜘蛛女之吻》,而是《傷心探戈》。有影迷認為,王家衞是從普伊格那裏學習到零碎的結構,因而喜歡在作品中以各種片段和時間線拼貼,而非線性結構。

王家衞甚至想改編普伊格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情事》,但王家衞仍然陷入張建德提出的“系統性瑕疵”——即從來不按常理出牌,長期不按照事先寫好的劇本拍攝(甚至沒有劇本),拍片散漫……王家衞不知為何放棄了改編,最後拍成《春光乍泄》這樣一個關於流離的同性戀者的故事。

張建德認為,王家衞以人物作為敍事的基礎,並且根據變幻不定的情感關係推動敍事,關於片中的情感關係,王家衞説:“很難解釋一個男人為什麼會喜歡一個女人,或者兩兄弟之間為何會有深厚的情誼之類。這些情感都非常微妙。但我想強調的是,時間是最重要的因素。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掀開一頁日曆。你每天都會留下一點痕跡。情感來臨時,你可能意識不到。例如,我不知道為何要幫助你,但我確實這麼做了。”

而人與人關係微妙地、隱性地發生着變化時,王家衞會以一個顯性的物體來表示——即頻頻出現的時鐘。

王家衞在《旺角卡門》中已經開始埋下時間的梗,張建德説:王家衞電影中,對自我的瞭解、承諾及感情,都與時間,或更確切地説,與遲緩(被延宕的時間、被浪費的時間)聯繫在一起。而王家衞電影宇宙中,張曼玉飾演的人物幾乎都體現着時間的母題,在《旺角卡門》中,張曼玉問阿華:“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時間從來不在張曼玉這邊;《阿飛正傳》中,時間總是指向下午三點,吻合整部電影營造的悶熱的、氤着汗水的慵懶消沉,而旭仔和蘇麗珍説的“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這一分鐘永遠困住了蘇麗珍的感情。而到了《花樣年華》,時鐘出現得太過於頻繁以至於讓人懷疑其中很多時候時鐘的出現並沒有特別的意義,而只是王家衞在影片中的一個簽名和一種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