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1年第3期|楊文豐:敬畏口罩外的微生靈 ——疫期省思錄
來源:《北京文學》2021年第3期 | 楊文豐  2021年03月18日07:20

自然生態、精神生態和社會生態倘若繼續畸性失衡,人類必將遭受更多“瘟疫”之報復。

—— 手記

一、人類一直被微生物重圍

多年以後,你回看這場大疫,仍將肉跳心驚!

中國的腳步才邁向庚子年門檻,詭異的大疫已在武漢暴發,震驚朝野,對國民、對人類的責任和擔當,重於泰山,中國果決對武漢“封城”,封城的日子,距春節僅剩兩天。

一座千萬人口的英雄城市,轟然一聲城門該關就關了……死神的黑翼猶預警扇向世界……中國人何曾有這樣的春節?人類一腳前一腳後,都陷入了“瘟疫大陷阱”。

這陷阱何其大?空氣擁裹,蒼茫其高,經緯之上,阱滿全球——築就陷阱的病毒,口罩、謠言和生死,迅即“全球化”了。

欲局部“去瘟疫陷阱化”對一國一地,都何其之難,而中國就硬做到了,而詭異的疫情總伺機再起,病毒總出現“新發地”,某些國家還疫情伴“亂象”叢生……

人類若不對大自然“出軌”,會產生如此的瘟疫陷阱嗎?人類,本是可以和包含病毒在內的微生物繼續“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的,遠古至今,它們不都在“呵護”人類嗎?

大如海洋,吞雲吐月,

這微生物的世界……

一直以來,你基本是無視微生物的,甚至蔑視。你不太清楚微生物是肉眼看不見的微小生靈的總稱,微生物包含病毒、細菌、真菌和一些小型原生物、顯微藻類等。微生物們的“身材”,普遍簡單,出沒土地深淺處,已證實有微生物可生活在地下19公里處。

在大海最深處、水深一萬一千多米的馬裏亞納海溝幽暗的底部,也生活着神祕的微生物羣,這個海溝,可是將整座喜馬拉雅山移入,山頂要露出海平面都還得再長3000米。

那不勝寒的高處,微生物,也有,雲端就有,能扶搖空氣漂泊至離地面36公里。雪花體內的微生物,可以促進雪花成形。假如塵世沒有微生物,錦繡河山必將減少萬里雪飄,減少下凡的生命。

若問:地球上第一批生命是誰?答:是微生物。

生命剛動靜在地球上時,大氣中氧氣還很稀薄。25億年前飄忽於地球的氧氣,由屬微生物成員——海洋聚球藻“製造”的已達四分之一以上,你難以想象遠古的藍藻菌,是如何鑽入植物祖先的細胞演化出製造氧氣的光合作用器官——葉綠體的。

事實上你身體裏外的各個表面,均已被細菌、病毒、真菌和其他的微生靈公然覆蓋,更要被長期佔領,它們的數量超過萬億計。你血液中也有微生物,肺部和尿液中,也有。

你吻上十秒,她與你就交換了微生物幾千萬個。你喜歡吃辣是你肚子裏的微生物習慣吃辣。夫妻相何以形成?原來是夫妻體內的菌羣已趨一致。人類不是總講團隊合作嗎?眾小細菌早已進行星球式運作了。一隻細菌耐藥,耐藥基因旋即傳遍細菌共同體。

蘇東坡不是自嘲滿肚子不合時宜嗎?其實該是他肚子里正脹躁微生物。

微弱卻大音稀聲的微生物,一直密密匝匝重圍着人類社會,而病毒——微生物社會的風雲成員,卻並無完整的細胞結構,唯寄生於宿主的活細胞方能生存,還不必籤啥合同,就在人類社會,橫空出世。

病毒是人類的“養母”。

假如請生物學家寫“歷史劇”,必含一億年前人類的祖先被一種病毒感染的情節,此病毒的基因竟合成了蛋白質——“合胞素”。合胞素可增加雄性小鼠的肌肉質量,能潛移默化地塑造人體,這就是雄性哺乳動物的肌肉多於雌性的原因,更驚人的發現是這“合胞素”——竟是早期的胎盤!這可謂地球村的重大事件——“哺乳動物”將冒出地平線,新物種人類也將沐朝霞從遠方走來……

病毒在地球上有多少?一般認為有200萬種,傳播入人類的已達263種,這個數量尚不及疑似潛伏、可能感染人體病毒總數的0.1%。按耶魯學者齊默在《病毒星球》的説法:病毒不是多如牛毛而是多到“令人髮指”!

地球不又叫水球嗎?你在海里游泳就等於在病毒森林遊竄,每升海水裏含病毒1000億個。

你吐納生命,你只要吸氣,即盡嘗微生物的辛酸。多數微生物並不傷害你,但不等於有的不保留“訓誡”你的權利!

想想,在眾多微小生靈中,“新冠病毒”一報復,人類就齊齊跌入瘟疫大陷阱,尚不知有多少人將黑夜於陷阱深處,死不了,就唯有坐“阱”上課,上一堂面對自然生態、社會生態和精神生態(“三態”)的省思課。

人類靠自我膨脹,果真就做得了地球的主宰嗎?……

二、冠魔奇幻而詭異

“冠魔”——我須這樣稱呼“新冠病毒”。冠魔的廬山面目,竟形如球形蒼耳,冠刺直射,雕塑一般,可謂鬼斧神工。性情反覆,如鬼魅寂靜,卻能讓人感覺其身影似在親近你。

還陰美冷豔,令人心發緊。

冠魔和其他病毒一樣,從無代謝功能,無保護傘,以寄生為最大政治,總在複製增殖——“培養”一代代病毒接班人。

它進入你,進入呼吸,進入肺,進入眼睛,進入體制,進入心肝,進入血,它摧毀你的免疫系統,肆虐。

疫死你的思想……

冠魔集中攻擊的,是人類最致命、最自由也最不值錢的權利——呼吸,然能耐心超強悠着性子打太極,進入人體後可無症狀潛伏14天甚至更長光陰,叫你不得快死,以傳染更多的人。

冠魔傳播方式神鬼莫測,攻擊路徑竄閃騰挪,還會混搭氣溶膠御風而行。

且無特效藥。治癒後仍有人復陽。

生態法則説,“每一種事物都與別的事物相關。”冠魔暴發還百分之百屬於“蝴蝶效應”——

一隻南美洲亞馬孫河流域熱帶雨林中的蝴蝶,偶爾扇動幾下翅膀,可以兩週以後引起美國得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

此即美國氣象學家羅倫茲創立的“蝴蝶效應”學説,意謂由蝴蝶雙翅扇起並不起眼的微弱氣流,竟可不斷“漲大”而引發空氣或其他系統之連鎖大反應,最終還能釀成可怕的“龍捲風”。學説創立的靈感來自氣候電腦模擬圖如蝴蝶展翅。

依據這一學説,我們可作出推論:某地或是多地的“零號病人”,最初亦如“蝴蝶”扇起的微弱“氣流”,正是其的連帶效應以驚人大尺度漲擴傳播,雲水激盪,陷阱叢生,終於演變成曠世“球疫”,且至今尚不知導致“零號病人”的冠魔,是源自什麼動物,何況冠魔還可附上冰凍海鮮詭祕“偷襲”……

冠魔的“詭異”,僅有這些嗎?非也!

冠魔亦是“黑天鵝”。

著名的“黑天鵝”理論創立者塔勒布認為:“黑天鵝”的“高飛”必得齊備三個特點或條件:

一是它具有意外性;

二是它會產生極端影響;

三是雖然它具有意外性,但人憑本性總試圖編造理由以解釋,似乎整個事件看起來並不那麼可以隨意發生,而是事先通過這樣那樣的分析可被提前預測。

今天來看,“球疫”的產生、表現和影響,與這一研究高度不可能事件、不可預期事件及其強大影響力的“黑天鵝”理論,不是全然吻合嗎?

冠魔攻城略地強勢極端,在短時間內就引發出“球疫”,連飲譽世界的“病毒獵手”伊恩·利普金教授都被“中招”,誰也始料不及。

冠魔甚至將口罩異化成全球敏感詞。

戴口罩在有的地方是犯罪,在有的地方不戴才是犯罪……

口罩成了頭面之物,成了庚子年貨、國際禮品和全球爭搶的硬通貨。

冠魔橫行,西方有的政治人物仍傲慢:“我們不需要戴口罩,這違反人權,違背自由精神!”某些國家何以防控如此狼狽?這與冠魔擊中他們崇尚極端個人主義,自視自由價更高,大有關係。

冠魔已讓世人明白——

沒有人是與世隔絕的孤島;

每個人都是大地的一部分……

任何人的死都讓我受損,

因為我與人類息息相關;

因此,別去打聽喪鐘為誰而鳴,

它為你而鳴。

——〔英〕約翰·多恩《沒有人是一座孤島》

冠魔當前,所謂的國界、種族差別與文化差異,全然是沒有意義的,甚至芸芸眾生,在有的人眼裏,也不過是陽光下的一隻只螻蟻。

三、萬物本有楚河漢界

任何瘟疫,終將乘黃鶴西去,現在,我們將目光轉向草履蟲。

草履蟲何物也?是一種其貌不揚的原生動物,扁圓筒形的身體,側面看去就像草鞋,很弱小,體長僅180~280微米。

但草履蟲和其他物種一樣,各有各的“江湖”,精準地説,即凡有同樣生活習性的物種,絕不會在同一地方競爭同一生存空間,如果同居一個區域,則必有空間分割(或食物區隔)。換言之,即弱者與強者若處於同一生存空間,則弱者也自會有屬於自己的生存空間——這就是源自實驗的偉大的“生態位法則”。

那天,俄國生態學家和數學家格烏司將一種雙小核草履蟲和另一種大草履蟲,分開放養在兩個濃度相同的細菌培養基,不過幾日,數量均增加了。把它們同時再置同一個培養基l6天后,雙小核草履蟲們仍活得心得意滿,但大草履蟲卻已杳如黃鶴。

是何原因?看記錄,誰也沒有分泌啥有害物質,更無相互殘殺。原來,是競爭相同的食物時,雙小核草履蟲吃得多,長得快,且霸道,大草履蟲只能出走“江湖”。

格烏司又做了一個實驗,將大草履蟲與另一種袋狀草履蟲一同放在一個培養基中,咦,蟲們卻相安無事,都快樂異常。原來,儘管兩種蟲子吃同一種食物,可袋狀草履蟲嗜吃的,卻是大草履蟲不看好或不需要的部分。

真是造化神功啊,萬千物種,肉食者草食者各佔“山頭”,各行其道,貓頭鷹夜行,獅虎晝出,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自然界竟是物種們各有“楚河漢界”!

自然界所懂得的是最好的。

——生態法則

君住江之頭,我住江之尾。眾生循道,互敬互重,如此這般,豈能不安祥和美?

但是,這裏卻隱藏一個問題:既然萬物需互敬互重,那麼對冠魔,人類也該敬重嗎?答案是肯定的。

曾經肆虐地球村的流感病毒、艾滋病毒、埃博拉病毒和“非典”病毒,哪一種不是越“楚河”而復仇“漢界”?

HIV-2型病毒原是西非“白頂白眉猴”攜帶的一種SIV病毒,經演化而成HIV-2艾滋病病毒,是西非獵人大量捕殺這種咬人的猴子,遂使HIV-2艾滋病病毒“越位”染上人體,再借助“蝴蝶效應”,惡棲上人類。

我突然覺得有必要杜撰個新詞——“生態有界和美體”,我視其是地球村最理想的生態體。此生態體中人與萬物既各自獨立,各美其美,各據江湖,又恪守“有界”;既互敬互重,互不侵犯,又和而不同,和美共處。何以不稱共同體?我想“共同體”之“同”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同”,而在“生態有界和美體”裏,卻並非所有成員都適合“你我同體”,如“越界”的冠魔,能與人類和美“同體”嗎?

四、抗疫有“盾”

歷史將銘記,無論冠魔如何進逼,人類都一度只能以大“盾”小“盾”招架,步步退縮,並無特效藥可恃。

大盾者,即城牆和私宅之“牆”盾也。牆,既是戰場,也是戰略和戰術,更是前沿;是名詞亦是動詞。宅家即流行詞“貓家”,你貓家,庭院深深深幾許,橫豎看,都是貓在“籠裏”。

曾瘋傳過這麼個段子:

一直以來,人類總是把動物關進籠子,而今天,

它們卻終於成功地將人類關進了籠子!

但,你的思想卻不那麼容易被“籠”着。

書畫家都在寫“辛棄疾,霍去病”,貼蝙蝠圖,祈求“百毒不侵”。你卻想,假如人真是“蝙蝠體質”,百毒不侵,才真叫福氣。

蝙蝠身上存在的病毒就有上千種,本是名副其實的“毒王”,何以不受病毒侵害呢?

生物學家認為,作為全球約4600種哺乳動物中唯一的飛行者——蝙蝠,飛行時身體會產生大量的熱量,體温可升至38~41℃。如此高的體温,可適當抑制病毒複製,尤為重要的,是蝙蝠通過長時間進化,體內被稱為“干擾素基因刺激蛋白——干擾素”的抗病毒免疫通道,會被抑制,既可抵禦病毒的侵襲,還不至於引發過度的免疫反應。

人可能有“蝙蝠體質”嗎?你想象家之四壁如被蝙蝠趴滿,百毒就也該被拒之門外吧。

想到這裏,你突然就上了屋頂仰觀天象,地球還在轉,青山依舊在,街上卻空蕩蕩,連一隻貓也沒有,想來都在貓家。衞星雲圖説冠魔的大功勞之一,是讓地球潔淨了許多,夜空,果真似洗過臉,真潔淨多了,也寂寞了許多。

你突然大驚:明白人其實是可過“簡單生活”的,五穀雜糧有,油鹽柴有,水有,醋在,就夠了。貓家期間人們過的不都是環保式的生活嗎?何以要貪婪侵害自然,反惹“球疫”禍身呢?貓家,不就是要你禁足,別聚集,人越少的地方越康寧嗎?這等於在喻示:人類欲出“樊籠”,就須迴歸悠然見南山、人足跡罕見之山林,這才是真正的詩居自然。

你更省悟“冠魔”的報復,是不看貴賤,是以全人類作為整體報復的,這不也是自然律嗎?即使你人類自視再高貴,仍不過是大自然的一介子民。

如此想着,你覺得自己有成為哲學家的危險。佛家不是説“無常”嗎?佛卻説人是“漸漸死”的,可一夜間原本活生生指點江山的許多人,説歿就歿了。難怪,你放完風歸家,門衞,總要操着橫看豎看都是傢伙的測温槍直抵你的腦門,逼你回答的,竟全是人生的終極問題:

你是誰?

你從哪裏來?

你要到哪裏去?

大“盾”貼身困難,幸好我們還有緊貼臉面的小“盾”——口罩,這場“第三次世界大戰”,靠的,仍是農業社會的冷兵器“盾”。

口罩真是阻隔氣溶膠的好兵器啊,因為空氣已病,病毒與細菌、植物孢子粉和汽車尾氣微粒等烏合之眾,在空中組成氣溶膠,載沉載浮。

山川異域,要戴口罩,口罩也好啊,口罩,儘管讓你呼吸不太順暢,可為了活着你還得戴着。

那夜你再次爬上屋頂仰觀天象,但見蒼天密罩厚沉沉的雲——原來蒼天都戴上口罩了!你頓時開悟了——

這大“盾”小“盾”,竟原是冠魔將“楚河漢界”逼近人身,位移至人類的嘴臉之上了啊……

……

作者簡介

楊文豐,廣東梅州客家人。農業氣象學專業理學士。中文二級教授,一級作家,中國作協會員。南粵優秀教師,任教於廣東省科技幹部學院。

其倡行“形神和諧,啓智啓美”的散文觀,引入自然生態、科學思維求真啓智審美視角創作的系列自然筆記卓然成一家風格,被譽為當下最具代表性的生態倫理散文家之一。

10餘篇散文被選入上海高中《語文》、全國職中《語文》和《大學語文》等大、中學教材,另有作品被選入《新中國70年文學叢書•散文卷》(孟繁華主編)和《中外生態文學作品選 》(浙大中文系教育部規劃項目)。部分散文被譯為英、日和蒙文。

曾獲第七屆老舍散文獎、第六屆在場主義散文獎、第五屆全國優秀科普作品獎、第四屆冰心散文獎、首屆林語堂散文獎、首屆浩然文學獎、首屆絲路散文獎、《散文選刊》2009年度“華文最佳散文獎”、首屆中國徐霞客遊記文學獎、《北京文學》“雙年獎”和《人民文學》遊記獎等。